第10:桂花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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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02月23日 星期二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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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味

  ■ 宫凤华

  “竹笋才生黄犊角,蕨芽初长小儿拳。试寻野菜炊香饭,便是江南二月天。”春意正浓,百花盛开,野蔬遍地。春水漾溢,大地温润,水边一位姑娘正在采集芦蒿菰蒲。

  春光瘦,如丰子恺的画,并不丰腴,却意味深刻。故园陌上荠菜和马菜如邻家女孩一样,羞怯地躲在田埂陌头,静静地等你去采撷,采撷无边的风花雪月。

  田埂上搁着一只竹篮、一柄小锹,远山如黛,柳林似烟,木桥静穆,炊烟袅娜,牧笛轻飏,恰似一幅经典的油画。贴地皮小心一铲,啪的一声,野菜便温顺地躺在脚边。姿势优美而飘逸,颇有采薇采葛的意境。掐一段入口,微甜,汁液黏滑,浓郁的春味儿。

  夕光濡染,天地澄澈,有旷古的幽静与清凉。村童挎着沉甸甸的竹篮,踏着葱茜的绿色,走在母亲布谷鸟般悠长悦耳的呼唤中。天幕秾丽,宿鸟飞向巨蟒一般的村庄。

  寻常野菜常在餐桌上泄露春光。大家吃腻膏腴肥甘、玉盘珍馐,想咀嚼一下往昔的清苦,领略淳朴的民风。一道菜肴,唤起绵绵的乡愁,让人拥有“布衣暖,菜根香”的淡定与满足。

  用野菜做煎饼,咬起来自有一股馨香和乡土气息。出锅的煎饼,柔若玉脂,清香扑鼻。野菜与肉末做馅,可做青团、春卷、包子。起锅,一只只葱绿如翡翠,温润似碧玉的青团,撩拨得人直咽口水。大家围坐桑木桌,吃着喷香的春卷,春味在口齿间散逸,恰如窗外春暖花开,草长莺飞。

  屋外桃红柳绿,赏来有清欢。搛一筷凉拌马兰头,咀嚼中唇齿间流溢春天的汁液,味蕾立时陷入鲜美的沼泽中。油焖春笋,虽经浓墨重彩的洗礼,仍不掩其村野的馥郁本色,一口咬下,酱香略带焦糖的回甜,直击味蕾。一篮子豌豆头,姗姗带雨欢。剪一绺青韭,剪一种情怀,剪一种清凉古意。黄绿相间的鲜韭炒鸡蛋,让人品咂出春天的味道。

  香椿芽鲜活滋嫩,红似玛瑙,绿如翡翠。那嫣红的叶,油亮的梗,浓郁的香味,诱人胃口,为之垂涎。馥郁的椿香里,那跳跃着温馨的春天正款款走来。佐酒浅咂,任阳光绵软轻抚,看岁月兀自流淌。

  布谷鸣啭,江南的天色饱满柔和,沁出水来。乡下古旧而贞静的小院里,青苇女子,发髻婉约,低眉躬腰剪青螺,恰如俊俏绣娘在穿针引线。备好葱段、姜片,下锅爆炒。拈一只轻轻一吮,脆爽又鲜辣的螺肉就随着舌尖裹进口中,鲜味四蹿,直奔唇腔舌颌而去。春月纯净,一家人低着头,吮嘬青螺,舌尖上的幸福与亲情洋溢的温馨,令人恍若隔世。

  青苇萧萧,菰蒲凝绿,约二三布衣,老屋古院,青瓦泛绿,品咂春水河鲜,尘世渐远,岁月静好。春鲹的脊背,肉嘟嘟的,清香劲道、肥而不腻。细咂慢品,余味绵长,有乡愁的味道,就像水边丽人与你喁喁低语,心里一片波光旖旎。

  晋代张翰想起故乡莼鲈味,从此味觉开始了乡愁,链接的是烟波浩渺的江南。鲁迅一生都在思念他的菰蒲,“烟水寻常事,荒村一钓徒。深宵沉醉起,无处觅菰蒲。”汪曾祺永远思恋他的高邮,他说“昂嗤”和茭白同烧,味道绝美。

  春味绾结乡愁。嘴里有从前的老味道,像牛一样反刍,满眼是袅袅升腾的炊烟。品咂乡愁的味道,在寂寞的人生旅途中,是对生命的彻悟和警醒。品咂春味,咀嚼乡愁,抵达平和,浮世清欢。寻常岁月,便也山高水长、旖旎生动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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