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:桂花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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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01月27日 星期一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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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林新村忆事:头生蛋
  ■ 沈轶伦

  关于回忆,离不开味觉。

  比如当我想起童年最幸福的事情,就是每周日早晨去买一只蛋饼。

  田林十三村村口有一个电话亭,看管电话亭的老夫妻是山东籍的。

  到了80年代末期,渐渐社区里重新出现做小生意的迹象。老夫妻因地就宜,每天早上他们就在亭口搭两个小炉子,做山东煎饼。一个煎饼,是两张饼皮加个蛋,卖1.5元。

  山东籍夫妇两人均是白胖的圆脸,如同一对过年贴在门上的年画。两人配合默契,老头收钱,老太做饼。只见老太先用一勺预调好的面粉在一个炉子上摊开,顺时针推开,粘稠液体,变成一个平面淡淡白色的圆形,就是饼皮。然后再在饼皮上敲入鸡蛋,再顺时针推开,白色变金黄色。稍后,待蛋液成形,大妈依次撒上葱末、涂抹辣酱、甜面酱。再包入在边上炉子上热着的油条。卷完,还要在烘油条的炉子上再烘一会儿,使之口感更佳,最后拦腰切半,一声脆响。

  冬来暑往,老夫妻俩守着橙色公用电话机。用北方口音叫着诸家的电话:44号202室电话哟~~~拖着长长的儿化音。有时她一边做蛋饼,一边有人敲打小窗,老头拉开窗子,对方说,有急事,要来打电话。外头的风从这开着的窗吹进来,吹动蛋饼炉子发出白气,老头老太头上露出的白发,来打电话的人摘下围巾,嘴里呼出白气也被吹动。窗外,是寒假里的雪,静静落在田林新村。

  为了节省,母亲总让我自带一只鸡蛋去吃蛋饼,这样可以节约5角,一副蛋饼只需花费1元钱。有一次我带着一只鸡蛋去,如常交给老太。老太忽然用浓浓山东口音说,哟这是个头生蛋。

  什么叫头生蛋?

  老太说,就是这只母鸡第一次产出的蛋。

  你哪里看出来?我盯着那只看起来和一般鸡蛋无异的蛋问。

  我一看就知道了。老太说。

  这天做完蛋饼,老太郑重其事交给我。我记得她看着我咬下去的表情。仿佛我吃了这用头生蛋做的蛋饼,也会经历什么不寻常的事。那会是什么事呢?

 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。从家里到新村门口的电话亭,成年人步行只要一分钟。但对孩子来说,是一段奇妙的独自进行的旅行。楼下的玉兰树开花了,这意味着寒假已近结束;再往前走,结香开花,散发浓烈到令人不快的香气,这是暑假快要开始了;而当路面有了香樟飘下的鲜红落叶,那是秋季学期进行到一半了。

  时光过去,在一个周日和一个周日之后,上海发展,电话普及,然后家家户户有了拷机,有了手机。公用电话亭再也没有存在的必要。自然也不再需要看管电话亭的人。

  老夫妇原来作为副产的蛋饼生意,成为他们收入的主要来源。中学毕业后,此时我家已经搬离田林。有次我经过田林,特意去看他们。只见老头一人带着个年轻的外来妹在做蛋饼。才知道老太中风,早已不出来多年。再过几年后去,连着老头的身影,也杳然无踪。

  搬去田林的时候我2岁,离开的时候我14岁。当时很新的田林新村变旧些了,当时村里的小孩,现在都长大了。老头老太和我,虽然也曾周周见面,但见面总是买卖,从无交谈。他们恐怕早不认识我。但我记得他们。每周日早上的这一只蛋饼的滋味,是童年里少有的外食的滋味。这个蛋饼摊的消失,让我总觉得生命里有什么东西随着他们的消失也一并遗落。

  后来在大学边上,在各种小区弄堂里,在外来务工者集聚区,甚至去北京,去山东当地,我都吃过各色各样的山东煎饼,但总不是儿时电话亭里的味道。

  别处的蛋饼,摸起来不是味儿,咬下去也不是味儿,太软,或太湿,或太咸,手法也不对,加的料不对,做的人有时过于匆忙,有时也太漫长。不是那个节奏,不是那个感觉。我总在挑剔对方不正宗。这时候我才意识到,我所不断想要重新寻觅和证实的,也许只是记忆里的味道。是能让我离开被窝诱惑,在周日清晨出门去,沿着寂寥的街道,走到电话亭的场景。是即便我还年幼时,父母也能放心让我独自出门的熟人社会。是卷裹着这一切味道的童年的味道,故乡的味道。

  城市人习惯迁徙,习惯变化,已很少有故乡的概念,但这么回想起来,田林的的确确是我的故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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