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:桂花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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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04月08日 星期一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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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点沉重的嘱托
  ■ 董伟中

  当看到这份《遗体捐献申请表》时,先是一愣,随后真不知所措。我说:“爸,这么大年纪了,恐怕没什么医学价值,算了吧。”本想以此搪塞,但拗不过老人的执拗,迫使我不得不认真起来。

  早在十多年前,他得了那场大病,就下意识地对自己身后事做些交代。在厚厚的笔记本里,贴满各种剪接,内容很多关于遗体捐献;平日或节假日,他都会毫无顾忌地谈及身后安排,嘱咐晚辈,一旦那天到来,一切从简。由此可见,这不是一时的冲动,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。在他感染下,这个家庭变得百无禁忌,对于那些常人看来不吉利的话题,都可在祖孙三代济济一堂的时候,各抒己见。什么生与死,什么病与痛,在这个开放式的和睦家族里,从来就没禁忌,于是,经过多年磨合,三代人早已达成共识:晚辈对长辈,厚养薄葬。长辈可以当着晚辈的面,叮嘱起身后的安排,就如同托付一件平常家务事,好像只是在提醒各位,在他出门远行的时候,大家应该注意的事项。

  在这个家庭中,礼让成了传统,担当成了习惯,没人计较付出多少,大家考虑更多的是,我还能为家人做些什么。在这里,从来没有争吵,事事有人关照,福利彼此谦让,花钱出力的事情抢着做。良好的家风,为家庭成员的和睦相处奠定了基础,而这一切,得益于长辈的言传身教,其中,作为一家之主的领军人物,其作用至关重要。

  都说相由心生,这话未必准确。因为一个长得满脸横肉的人,也可能是心地善良的,只不过你对他内心产生的好感,来得没有那么快。但如果一位长着菩萨相,笑起来憨态可掬的老人走近你的身边,恰好经过接触,又能让你感受到他是那样的心胸宽广,乐观豁达的话,那么,就不由得会让你顷刻对他产生敬意,并把他的个性和相貌联系起来,得出相由心生的结论。虽然我反对以貌取人,但不知何故,只要面对他,我的观念会有所转变。“喔哟,你来了,快进屋,快进屋。”当你听到他在门口大声招呼来人的时候,千万别以为一定是贵客上门,没准进来的是钟点工;偶尔见他一筹莫展,郁郁寡欢,一问才知道,原来是在为别人的事情操心呢……你说,这么个热情好客,与人为善的主,可想而知,谁还能指望他在家里发点脾气?不仅如此,他的开明,他的沟通能力,被认可的程度,居然可以跨越不同的年龄和层次,无需高谈阔论,只是童叟无欺,便能迎来上佳的口碑,树立起足够的威信。一双曾经处于叛逆期的孙子孙女,赖在沙发上对自己的父母可以爱理不理,但只要爷爷一声召唤,立马像跟屁虫似的跟着走人;无论是交往了几十年的知己,还是昨天刚在公园认识的新友,怎么就会让人家感到一日不见,如隔三秋?不管是儿子同学,还是家族亲戚,只要提起他,都免不了夸上几句。这种无法从个人经历、成长环境中找出理由,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人格魅力,我情愿从他一天到晚堆满笑容,憨厚而又福态的脸上读出答案。

  别以为只有碌碌无为,无所追求的人才会整天乐乐呵呵,就看这张颜色泛黄,但还保存完好,由建国后第一任上海市长陈毅亲笔签发的副科长“委任状”,就不难想像,当时的副科长官还不小,20出头的毛小子,要没点贡献和实力,恐怕出道没那么早。退休以后,他也从没闲着,十多年练就的绘画水平,如果签上个知名画家的名字,或许会以假乱真也说不定呢;社区附近的茶馆或咖啡厅,经常都能见到他的身影,摊开一堆报纸,圈圈点点,剪剪裁裁,社会新闻,养身秘诀,收集整理后,分享给他人;现在他坚持每天上网,浏览各种信息,并且打听如何注册微博,还问QQ是啥玩意……

  一个热爱生活,豁达开朗的人,才能在人生的旅途中,懂得珍惜,想得明白,感恩生命的磨砺和赐福,却看淡身外的一切。拿得起不需要勇气,放得下,并且放得彻底,才更加令人敬佩。没什么可以讨价还价的,桌上的那份表格,是一份心愿,也是一份嘱托,它凝聚着一位老人对生命的感悟,放射出只有崇高的心灵,才能闪亮的光芒。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拿起手中笔,在执行人一行里签上自己名字,心里默默说:爸爸,祝您长寿,向您致敬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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