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:桂花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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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02月04日 星期一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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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菜的味道
  ■ 黄政一

  小时候最期待的是过年。那真是早也盼晚也盼望穿双眼。因为能穿新衣服,因为能放鞭炮,更因为能吃到平时吃勿到的美食。40多年前物资匮乏,样样东西都要凭票购买,有时有了票子东西还买勿着。当时盛行“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,其乐无穷”。但一年斗下来肚皮真的空空了,的确要加油水了。上头想到要过年了,下头早就想过年了。但年货手上有限只能按人头分。每家人家分大户和小户年前一个礼拜凭票供应。大家拿到沉甸甸的年货票就等着居委会干部的召唤。听到“好去领年货了”可以讲整个弄堂的人激动万分了。大人小人全家总动员。蜂拥挤进领取点。领取点像炸开了锅,年货倒是堆积如山。只见彩旗飘飘,人头攒动,摩肩接踵,大包小包,大喊声急叫声呵斥声哭闹声,声声入耳。大黄鱼小黄鱼大鲳鱼大带鱼,条条入袋。看的我眼冒金星,心跳加快。这时就体会到了大户人家人多力量大的优势。最重要的是那条意味着年年有鱼的大黄鱼,小户人家的那条小许多了,也只能烧雪菜黄鱼汤了。年货里还有南北干货炒货。大冬天干一场耗时间耗体力的年货领取战要有点能耐的。阿拉屋里厢的大人本来稳如泰山想想配给供应终勿会落空,勿急着去轧闹猛,但去晚一天大黄鱼变小黄鱼了,这条派大作用的过年招待亲朋好友压阵的大菜只能作罢。最有意思的一次教训没吃够晚去两天,黄鱼早游得无影无终了,鲳鱼带鱼个头也打折了。工作人员看到一老一小大失所望,就发了善心多给几条带鱼。这个待遇绝对是个体户标准。吸取沉重的教训以后也加入了早领年货的大军,因为要对得住大户人家的待遇。

  领好了年货就要准备小菜和点心了。水磨粉磨好,猪油黑洋酥拌好。包汤圆,猪肉剁成糜,加入料酒再加一个鸡蛋,一些生粉,拌着和着然后捏出一个个圆球,叫肉圆。买一条大青鱼,鱼中段主要做熏鱼,剩下的剁成泥做了鱼圆。不同材料做的美食名字里都有一个圆,大人说这叫团团圆圆。希望一家人和和美美永不分离。青鱼的尾巴做一只红烧划水是绝对灵格。大人讲鱼尾巴力量大。小孩吃了,长力!鱼头豆腐汤的鲜香也了得。真佩服母亲!她的厨艺了得!水笋烧猪肉是几乎每家必备的。年菜早准备,笋干如鞋底早浸泡在米泔水里待涨发,米泔水就是淘米留下的水。这只菜能吃上半月,放在如冰箱的朝北的小天井里倒也高枕无忧。笋是竹外孙(笋),比喻节节高,与五花肉混搭,红烧慢煮,那是绝配。年菜里荤菜是主角,而素菜是跑龙套。黄豆芽胡萝卜丝一炒,塌菜冬笋再一炒,两只如意菜意味着苦尽甘来,明年太太平平。年夜饭压阵的必是那只全家福。那比喻金元宝的蛋饺,比喻金项链的粉丝,那是大人压低声悄悄地告诉我的。年年饭饭一定要吃,饭一定要多烧,比喻吃剩有余。饭后吃蜜橘,也是生活甜蜜的期盼和体现。大人已在那只劫后余生、一年只用一次的景泰蓝果盆里放糖果蜜饯炒货,晓得了长生果意味着吃了会健健康康,那些西瓜子南瓜子香瓜子意味着子孙满堂后继有人。这也是大人告诉我的。也是轻轻地告诉我的。等长大了才明白个中原因,那时说这些是冒风险的。而我一直记牢到现在。那些告诉我这些好白相的典故的长辈都乘船到了彼岸。

  刮着强劲西北风的今朝,当我又一次经过当年领年货的那幢巴洛克式洋房门口时,突然停下脚步,抬头望着那幢建筑。看到铭牌上计录的文字,它1923年建成。大房子里传出京剧演唱的悠扬声,我晓得那是一些老人在活动,在学习。因那大门口挂着两块牌子,徐汇区老干部活动室和徐汇区老年大学。而当年在里面领年货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,只是那些声音永远听不到,只能回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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